见他一动不动,昭洵再次出声:“您快进来,淋湿了,爷会不高兴。”
“不高兴?”赵珂当即转过身,追问道:“君复是在担心我吗?”
昭洵撇开眼:“大抵…是的。”
“那我千万不能淋湿了,不能让君复担心。”赵珂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迅速钻进了黑洞洞的屋子。
昭洵停在原地站了一会,一个晃神,猛地清醒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君复不来吗?”又是那个明亮得让人难以拒绝的眼神。
昭洵点香的动作微微一顿,竟鬼使神差地扯起了谎:“爷今日有要事亟待处理,脱不开身。”
话一出口,他又是一个愣神,随即不由扪心自问,自己为何要隐瞒,又为何会心生不忍?
烟雾徐徐升起,不多时,就把赵珂一整个完全笼住了。
他没有丝毫的推拒挣扎,只是怔怔地瘫坐在软榻上,再没说一句话。
昭洵看不真切,只能从茫茫白雾中隐约辨出一个瘦削的人影。
他想起来了,他第一次见到爷,就是这样的情景——漫天的雪,错落的房屋,以及一个单薄得几乎要被大雪掩去的背影。
他缓缓阖上眼,不忍再去回忆当年的细节:“公子若有需要,尽管传唤昭洵。”说罢,转身离开。
“等一下!你…咳咳……”见他要走,赵珂立即开口叫住他,孰料一张口,一股浓烟猝不及防冲他袭来,直呛得他咳嗽不止,一声接着一声,一直咳到失力,昭洵也没有过去帮他一把。
过了不知多久,咳声渐渐停下,赵珂仰躺在床沿边,半个身子落空,手臂也无力地垂下地面。
他问:“我不曾听过昭这个姓,你全名叫什么?”
昭洵没想到他折腾半天,竟只是问了这么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却也如实答复:“就叫昭洵。”
赵珂又问:“是…君复取的吗?”
“是。”
赵珂蓦地笑了出来,却一声比一声低,片刻后,他再次重复了那个问题:“君复今日会来吗?”
“不会。”
赵珂顿时噤了声,他已经笑不出来了,嗓子眼也似乎被堵了起来,哑得难受。
可他不能拒绝,如果拒绝,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恍惚间,他记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八年前,他是天之骄子,生来便注定聚拥所有目光。作为宫里最年长、也最得圣宠的皇子,他理所当然地掌控一切,包括他的前程。
可偏偏,他的人生里多了一个不定数,也彻底改写了他曾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结局。
这个不定数,是一个可笑女人送来的礼物——不同于宫里那么多的皇子公主,这个孩子独属于他。
或许是这份礼物实在特殊,他突然有了做哥哥的自觉,可他的宝儿实在怕他怕得很。赵珂不知何为示弱,只能变本加厉地胁迫他,左右那个女人都说了,他生来就注定为自己而活,不是么?
可不知为何,他越是使力,却越不能得偿所愿。他想,只要站得更高些,像父亲一样高,所有的失控就会重回正轨。
但他终归没能等到那一天,他在十四岁的冬天进了宗正寺大牢。
那一日,雪很大,砸在脸上,冷着冷着又热腾腾地烧了起来,烧得他快辨不清双颊上那一簇火热的温度,到底是气急攻心,还是喜不自禁。
他嘶吼、挣扎,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孩子一步步远去。
他的宝儿做到了,他终于摆脱了自己。
……
昭洵见他迟迟不吭声,提脚就出了屋子,正当他准备阖门之际,隐约听到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君复…今日会来吗?”
随着一声轻响,绛色隔扇门彻底阖上。
“不会。”
后记:当日晚,顾向阑收到了宫里送来的岐山臊子面,满满一大碗,红油浮面,汤味酸辣。一口下去,他就知道这是地道的陕西老师傅才能有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