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后来以主仆相称,也无非是宫里规矩多,撑个门面罢了。私下里他们还像往常一样,从未变过分毫。
就拿他这身功夫来说,还是因为上头两位哥哥怕苦着他,就单单让他学了些保命的手段,后面从军他怕了,主动学了一身轻功,倒也能为哥哥们做些事了。
狌狌记着赵璟的好,当他比亲哥哥还亲,他不懂什么分寸,只知道赵璟在巴掌大的屋子里受苦,连偶尔泄出来的声音都是闷着压着实在忍不住才发出来的。
他想把那人找来,让他瞧一瞧赵璟受的苦,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去,便索性跟着朱厌胡搅蛮缠。毕竟他除了哭,除了叫,什么都不能做。
朱厌搂着崩溃欲绝的狌狌,英气的眉皱成一团,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正对上帛弘似笑非笑的脸。瞧着对方轻松的姿态,他自认略逊一筹。
龟滋王太冷静了,屋里的男人也不遑多让。可要比起前者,朱厌更喜欢自家主子,除却相识多年的情分,更因为赵璟始终都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是好事,却也不是好事。若不是因为那点人气,赵璟没必要受这种苦。
这座院子不大,几间黑漆漆的屋子,还有前头这片空地。隔着门,赵璟在屋里辗转反侧,他们在外头抵死挣扎。唯一站着的男人,犹如神祇一般抿着唇笑,温和而平静地看着他们的狼狈。
“里头…怎么样了?”朱厌压着气,低声问着。他并非刻意沉着声音,实在是提不上气了。
出了那间屋子,帛弘显然轻松不少:“还活着。”
朱厌抿住嘴角闭上了眼,压着的气息仍旧吊着不敢放松。
因为,神明是不会救人的。
第70章行而知之
帛弘原先想说“没死呢”,可瞧着面前两人要死不活的样子又生生转了口,我佛慈悲,“活着”怎么着也要比“没死”好听太多。
赵璟清醒时已经是晚上了,天不算太黑,恼人的蝉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他到清河已有十数天,这几日全靠醉芙蓉吊着一口气,现在就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望着松松垮垮的衣裳,赵璟没由来生出股怯意。羲和一向对他的身子格外执着,去岁在王府时就恨不得把山珍海味都搬过来,自己也确实长了不少肉,可现在他这幅样子,哪还有脸去见人?
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更想躺在羲和怀里挨刀子。依他的脾性,便是刀子,也必定比绕指柔更柔。
帛弘一进门就见他挨着墙根傻笑,不用猜也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遂抛了个鄙夷的目光过去。
屋里的雾气已经散尽了,他偏要装腔作势地在赵璟面前扇了又扇:“好呛人的味道。”
做完这些,他才把盘案上的膳食放到春凳上,不多,一盅清粥,一碟小菜。
赵璟不禁皱了皱眉,他是饿,可他吃不下去。纵然这菜素得不能再素,但他一闻那味儿还是忍不住反胃。不喜归不喜,吃还是要吃的,不为别的,只为他这条尚有用处的命。
如此想后,一碗没甚味儿的大白粥硬生生被吃出了当初在广陵与宋微寒同食酥蜜粥时的甘甜。用罢,他又趴着干呕了一会,所幸没把刚吃的吐出来。
帛弘看他可怜,嘴下却不留情面:“不能吃就少吃点。”
赵璟仰起下巴:“你不懂。”
帛弘眼角一抽,转身就走,走到外面,远远对着烧水的朱厌喊了声:“去帮他把碗筷收拾了。”
朱厌把手里的干柴扔给狌狌,顺着声音一路小跑过来:“欸!”
帛弘倚着门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难诶,日子越过越不好过。”
狌狌凑过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帛弘斜过眼,一巴掌拍在他后颈上,似叹似笑:“只有吃对了苦,才能有几分回报。”
狌狌抬起眼:“那主子吃的苦呢?”
帛弘一怔,随即垂头对上他的视线:“他吃的哪里是苦,那是蜜啊。”
狌狌不解:“啊?”
帛弘眯起眼,嘴角微扬,一字一句道:“你、不、懂。”
……
彼时,宋微寒刚从崔照处得了消息,本想着先养精蓄锐,翌日再去守株待兔,然近乡情怯,辗转多时仍不得入眠。
罢了。
他深出了一口气,索性披了件外衫推门而出,入眼是男人高挑笔直的背影,梁柱似的直直地杵在门外的廊道上。
宋微寒眨了下眼,总算明白压在心头的这股子躁气缘何而来了:“行之。”
宋随显然早就知道他出来了,却偏要等他叫才肯转身:“王爷。”
猝然对上那双幽深的眼,宋微寒喉咙一哽,咀嚼了好半会的官话全抛到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