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珂勉强站直了身子,一步一步走向他,一边极力扯了扯喉咙,终于在临近他前,磕磕巴巴吐出几个音节:“宝…宝儿,终于…你终于…来看我了,一别…已经八年有余了,你终于来看我了。”
赵琅抿着唇,不置一词。
“你…长大了……”隔着木栅栏,赵珂颤颤巍巍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之前停下了动作,他弯起唇,眼中爱怜丝毫不掩:“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看见你了,真好,你来看我了。”
赵琅对此置若未闻,径直道:“父皇驾崩了。”
赵珂瞳孔一震,胸口急促打着颤,却又迅速平复下来:“你来是想告诉我,赵璟终于打算对我下手了?”
“继位的是琼儿。”赵琅平静地看着他:“至于赵璟,他已经被遣去九江守陵了。”
“琼…儿?”赵珂猛地收回手,目眦欲裂:“赵琼?为何会是他?为何会是他?!”
停了停,他像是想到什么,质问道:“是你帮了他?你心里只有他,你忘了,我才是你唯一的亲……”
赵琅厉声打断他:“闭嘴!”
赵珂骤然噤了声,短暂怔愣后自嘲一笑,神色也逐渐镇定下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找我…要做什么?”
赵琅深出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我只是来看看你。”
赵珂哂笑连连:“看我?你是想看看我死没死吧?”
赵琅慢腾腾吐出一个字:“是。”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看着这张狼狈失落的脸,赵琅突然就没了兴致,也不多说,转身就向外走去。
赵琅的离开,致使牢房里唯一的光源也跟着逐步远去,本该习惯黑暗的赵珂却越来越不适应,他挣扎着,只想跟着那微弱的光一同去了,奈何任他如何挣扎,也不能再向前一步,他极力撕扯着喉咙,发出来的声音却犹如蚊蝇。
“宝儿,你不能…不能不要我,赵琅,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亲哥哥,我才是你唯一的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赵琅越往外走,眼里的光芒越盛,一直到走出牢房,捧在手里的烛火也彻底失了颜色。
孟善英见他出来,稍作迟疑便迎了上去:“九王爷。”
赵琅脚步不停:“替他收拾收拾,到底是先皇的儿子。”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孟善英停下脚步,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回身对狱卒吩咐道:“派人好生伺候…五皇子。”
到底…是先皇的儿子吗?
孟善英为官十余载,宦海沉浮,自认什么没见过,平生唯有两件事久久无法忘怀。
一件是去岁被驳回的圣旨。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想过盖了皇印的圣旨竟还能被退回来,最可怖的是,这么大的事,却连个水花也没激起。
而另一件,就是元初十五年的五皇子谋逆案。一个锁在深宫的妇人,一个不经世事的孺子,竟胆敢伙同外戚引兵围城。结果可想而知,这场宫变很快被镇压下去,但在这之中,作为主谋之一的五皇子赵珂,却完好地存活了下来。
而这两起案子,均与靖王有关。
彼时,靖王还只是靖昭王——一个在朝中无所依傍的嫡长子,正当他四面楚歌之际,却一举端了对他威胁最大的姜陈两家,究竟是天命眷顾,还是另有隐情,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这也是他当日劝说李叔凌退让的原因。这两起案子太相似了,同为谋逆,同样的结局,且主谋均为最有潜力继承大统的皇子。
他怎么也想不通,当年亲手镇压五皇子、直面见证那场腥风血雨的人,怎么一转眼就犯了同样的错误?但他不肯听召侍疾、私自出京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人知道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追问,尘埃已定,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一来一回,两兄弟争来争去,多年筹谋,却为他人作嫁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