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蒲团上的男人听到动静,微微睁了眼:“原以为你昨夜就会来见我,未曾想竟搁置到此刻,真真是令人心寒呐。”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子,回身望向身后之人,笑唤道:“阿璟,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赵璟鼻子一哼算作回应,随意坐到一边。
见他不回话,男人也不恼,微眯着眼俯视向他:“你耽搁至今,可是为了昨夜你身旁的那位公子?”
“没事少瞎打听。”赵璟抬眼与之对视,不紧不慢道:“倒是你,一别多年,竟沦落到任人倒卖的地步,这才真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呐,龟滋国大王子?”
“有你在,我有什么好怕的。”帛弘闷声一笑,揶揄道:“我听人说你被遣往成陵,本以为至少要耽搁不少时日,想着兴许能看到一出’英雄相争‘的戏码,却不想你竟来得如此快。”
赵璟冷冷一哼:“英雄相争?你倒看得起自己。若我慢上一步,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挖苦我?”
帛弘却并不在意:“是生是死,皆为时运。”
赵璟道:“我救你累死了三匹马,这可不是时运的功劳。”
帛弘对答如流:“这说明,你就是我的时运。”
赵璟喉咙一哽,颇为惊异且嫌恶地打断他:“少拿你对付女人那套忽悠我。”
帛弘笑了笑,对此很是自豪:“若没有这副好口舌,只怕我那好弟弟的母亲也不会这么轻易饶过我。”
赵璟连连啧叹:“看来你念了这么多年经,还没有把自己念傻和尚。说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那帛忠会顶替你的名字,并代你成了龟滋的代政王。”
“不过一时疏忽,着了他的道。至于他为何会扮成我,等你日后见到他就知道了。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他宁肯顶着我的身份,也要登上王位。”顿了顿,帛弘懊恼地捂住唇,意有所指道:“不,这还没登上去呢。”
“看来你就是做了阶下囚,耳朵也依然灵光。”赵璟知他这是嘲讽自己被人夺了皇位,却也没有动气,毕竟几个时辰前,那罪魁祸首才说过想长长久久和他在一起呢。
思及此,他毫不客气挖苦过去:“若龟滋的臣民得知向来忠厚慈爱的大王子,背地里其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你不说,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帛弘施施然又坐回蒲团上,似是在对他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忠儿并未要我性命,但他这次委实过了火,便是我再心慈,也容不得他了。”
言罢,便双手合十,默念起佛经。仔细听来,那一字一句,竟是用作超度的往生咒。
赵璟无声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和帛弘相识近十年,且还欠了他一条性命,只可惜,时过境迁,再有身份约束,他们早就不是当初相逢山林的故人了。
同为天涯沦落人,赵璟和帛弘少年时的命途都不大顺遂,后来又都被自家弟弟捡了便宜,乍一看去,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但他二人却又不尽相同,出发点不同,选择也不同。帛弘幼时辗转山林,与鸟兽为伍,没有人比他更懂何谓弱肉强食,但自从回了龟滋王庭,他却自愿敛去锋芒,宁吃亏、也绝不害人。只可惜,他这一次跌了一个大跟头,多年谋算,终是枉为他人做嫁裳。
见他迟迟不说话,赵璟也再懒得理会他,提脚就要离开,却听他突然高声追问:“你准备何时送我回去?”
赵璟脚步不停:“再等等,等我把眼下的事处理完。”
第49章斯人谓我
宋连州,常山藁城人,陈朝末年引兵起义,因拜服武帝威名,入其帐下,以奇兵之策晓于世,与康定侯沈敬之、安西节度使宣章台、镇北大将军荆北望并称元都四上将。
乾始立,封乐浪王,受命保卫大乾东北部边界,后而兼守山西雁门。然,不过短短数载,曾经的股肱手足就成了帝心上的疮疤,剜不去,却又时不时发出锥心之痛。
将兵易得,帅才难寻。自先康定侯去,武帝再想找出第二、第三个宋连州,难如登天。直至元初十一年,他见到了十九岁的盛如年——一只正欲展翅的雏鹰,纵然这只幼鸟很快败亡了,但他的死带来了一株新的火种。
然而,距离这株火种盛放还需要等待极漫长的时间,在他形成燎原之势之前,无人可真正拔除宋连州这棵参天巨树。
更遑论,那个孩子是立志要做君父的人,他可以蚕食、可以构陷,可以用任何下作的手段,但他的手不能直接沾上忠臣的血,一如当年乐浪世子入京为质,他从未折节动过他一根毫毛。
这是彼此默认的底层规则。